“香港教育界,要面临双非学生的学额问题。”2025年8月,全国政协副主席、香港前特首梁振英连续在社交平台发文,重提“双非婴儿”议题。
他表示,2008年是“双非婴儿”的出生高峰,2025年他们已经17岁,将来可能到香港报考大学。而当前香港的学额共1.5万个。他指出,这可能“为香港大学学额供求问题,带来极大不确定性”。
回望本世纪之初,内地居民赴港生子热潮涌动,最高每年出现3万多新生儿。这些新生儿的父母有一方非香港居民,或者父母均非香港居民,因而得名“双非”或“单非”家庭。
当年“双非婴儿”的激增,让香港教育、医疗资源压力倍增。自香港特区政府施行“零双非”政策后,“双非”婴儿数目自2013年大幅下降,但此前出生人数庞大,据统计有20万人。
虽然一出生就拥有香港身份,但他们中很多人因各种原因无法留在香港成长。有的人住在与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长大后每天跨境上学;有的则索性在内地接受教育。
如今,这批在政策窗口期获得香港身份的孩子正陆续步入成年,到了选择大学和就业的年纪。
继续留在香港,还是回到内地?他们的未来将面临抉择。
回内地,另一种选择

2012年03月01日,深圳交警部门在深圳湾口岸举行过境学童校车通车仪式。图/视觉中国
苏欣欣出生于2004年,是一名“学在香港、长在深圳”的跨境学童。小时候,她跟妈妈、外公外婆在内地生活,跟爸爸相处时间短暂而有限。
五岁那年,母亲告诉苏欣欣,从今天开始,她要去香港上学了。
她乖乖穿上校服,拎起饭盒,在天未亮时就排在深圳罗湖通关口岸的长队里,登上一辆驶向香港的校车。车上有亲和的跟车阿姨,也有和她一样茫然而乖巧的同龄伙伴。
去香港之前,苏欣欣先在广东东莞一家幼儿园读书。对于突然要转学到陌生而遥远的香港,年幼的她并没有太多疑惑。“妈妈让我听阿姨的话,我就跟着走。反正每天都会顺利被送回家。”
数年间,苏欣欣往返深港两地。生活与求学被一条深圳河划开。
中一到中三,港生苏欣欣在一家香港教育排位在“第二梯队”(Band2)的学校读书,“相对中规中矩”。2019年,一场猝不及防的修例风波侵袭香港,街道上常常有人堵路、静坐。家人担心她的安全,决定在中四那年转校到内地一家国际学校,继续完成课程。
香港中学实行6年制,本地学生主要通过中学文凭考试(Hong Kong Diploma of Secondary Education Examination,简称DSE)升入大学。
2022年,苏欣欣DSE成绩出炉,也收到了一些学校offer,但“不是特别好”,之后她被广州一所高校录取。有香港的亲戚劝她:不如复读一年,搏一搏,尽量能留在香港升学。
而她和家人却有自己的考量。
“我未来倾向于在内地发展。”苏欣欣说,香港薪资水平高,但消费也挺高。如果未来她和家人留在内地生活,在居住条件、生活水平上明显高于香港。再加上家里的生意、房子都在内地。最后综合考量下,她和家人还是决定先回内地上大学。
同样是2022年升学,港生刘金宇和身边一些同学也选择了内地。据他观察,大家选择到内地的原因各不相同。
“有的是成绩特别优秀,直接能保送清华和北大等内地名校的;也有的是比较看好内地发展机遇,决定回来抓住机会的;还有的是没能达到名校录取标准,在香港升学没有优势的。”刘金宇说,他本来也收到了港科大的offer,但权衡之下还是到了北京读书。
多名受访港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香港高校分层明显,除了“港八大”(一般指排名靠前的香港八所大学)名校外,其他高校知名度相对较低。考生或是读未来可能有落选风险的副学士,或者是读培养一技之长的职业院校。每年香港DSE考试有数万人报考,而“港八大”每年招生大约几千人。相较于香港动辄每年二三十万港元的高昂学费,内地高校学费也更加平价。
近年来,内地与香港信息交流更加便捷,港生了解、报考内地学校也更加容易。对于没有选中心仪学校的学生来说,内地优质高校不失为一个选择。
刘金宇目前在北京一所知名高校读大三。他读的是理工科专业,身边有内地同学也有港生小圈。近年来相处中他发现,港生的数理基础普遍偏弱。
“我参加香港DSE考试时,数学M2(数学延伸二)和QR(数学探究)都拿了5(较高等级),不算差。但刚进来现在的大学时,我发现在数学上的课程完全跟不上。”他说。
除了数学差异外,他发现身边港生对中国文学与历史的了解也相对偏弱。“香港DSE的语文考试,只有12篇指定篇章,也没有内地同学高中阶段的‘题海刷题’经验。”
从小学到高中,刘金宇都往返于深港生活、读书。他身边人大都和他一样的跨境生,或者是香港本地学生。虽然他从小成长在内地,但直到进入内地大学,他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另一个系统的不同。“港生常说升学压力大,但对比内地学生,真是小巫见大巫。”
在香港,新的竞争者
2025年7月16日,香港DSE放榜,北区上水的“双非”女状元引发港岛热议。
据悉,今年香港DSE16名状元中,来自香港道教联合会邓显纪念中学的考生王苑廷是一名跨境生,来自“双非”家庭。她自幼稚园起在港读书,每日由深圳罗湖跨境上学。当被媒体问到跨境上学会否影响其考试时,她指“交通时间不长,与其他同学无异”。
“我读中学的时候,印象中跨境生的成绩不太好,比如‘英语基础弱、通勤时间长’等。所以今年看到跨境生拿了‘状元’,觉得爆了一个大冷门。”章明楷说。

2023年2月7日,香港,上水凤溪第一小学的跨境学童回校上课。图/视觉中国
章明楷出生在“单非”家庭,爸爸是香港人。不过自幼儿园起,全家人就搬到了香港。2016年起,章明楷入读香港新界大埔一家中文中学。在他和同学的固有印象中,香港教育水平以港岛为圆心,向四周逐渐减弱。
“一般来说,港岛中学教学水平高于新界,而新界中学教学水平里,北区最差。因为北区是香港最北的区,其他区的港生很少来报考。”章明楷回忆,小升初的时候,成绩好的同学也优先考港岛,而那些年DSE状元也多出自港岛的英文中学。
香港本地中学以授课语言分为“英中”(以英语为教学语言的学校)与“中中”(以粤语为教学语言的学校)。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香港一家TOPSCHOOL网站统计的《2025年全港100所中学排名》里,前十名集中在港岛与九龙,且全部为英文中学。
中学毕业后,章明楷身边同学大部分都在香港本地升学。只有他一人来到了内地升学。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他直言,“除了妈妈是内地人,对内地有感情外,还有很重要原因就是,我确实竞争不过那些本岛的‘卷王’”。
近年来,香港本地考生人数随人口高龄少子化而逐年减少,而越来越多符合条件的内地生加入DSE考试,成为新的有力竞争者。
多名跨境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跨境生在英语课目上固然有短板,但其成绩也与所在家庭的教育重视程度、教育投入等有关。很多时候,有内地学习经历的跨境生反而更有优势。
“内地读过书的跨境生普遍数学都很好。”港生刘金宇回忆,他读小学五年级时,班里转来了两个内地来的跨境生。“数学成绩好到和别人‘断层’的程度。”他说,自己也曾参加香港本地的数学竞赛如“华夏杯”等发现,一些有内地学习经历的同学能拿金奖,而他常常只能拿参与奖。
同样是今年7月,在一名国际竞赛中夺冠的港生也被曝出有内地学习背景。
据报道,香港私校一诺中学学生傅思敏代表香港参与第55届“国际物理奥林匹克”比赛并夺得金牌。随后有媒体指出,该生就读于深圳市高级中学高一班,而深中集团也以该生在国际奥赛夺金高调宣传。后来,一诺中学校长祁文迪表示,傅思敏是“双非”港人、曾于深圳读书,此前已转校至港。
据悉,DSE成绩除了可以用于申请香港本土的港八大名校外,还可直接用于很多国外高校的申请──这种“一试多用”的特点,正吸引更多的富裕内地家庭。
近年来,通过各类人才计划到达香港人员的子女,以及持香港身份证的“双非”子女以自修生身份报考共同竞争有限的学额。随着2008年“双非”婴儿潮世代现已达升学年龄,这种竞争也愈发激烈。
两个系统
回顾过去,很多跨境学童都有相似的童年记忆。
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七点前到深圳罗湖关口,过关后前往香港北区,然后八点准时进校。他们习惯了在车上写作业、吃早餐,有时候还要补睡。“每天有三个小时都在赶路。”苏欣欣说。
跨境上学有诸多不便,让苏欣欣叫苦的是台风天。香港和深圳虽然只有一河之隔,却并不完全同频。有时深圳大雨滂沱,而香港学校并未停课。“经常是早上出门就被淋湿了,然后湿着在学校坐一天,挺难受的。”

2017年7月7日,广东省深圳市,深港跨境学童在深圳湾口岸过境香港上学,过了关后,在香港一侧排队等公交车去学校。图/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