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手游行业有着独特的发展脉络。

其中「手游」的前身应当叫做「社交游戏」，这是一种「通过社交网络账号登录、依托社交平台传播」的轻量化游戏，它可以简单比作网页手游。

这类游戏随着GREE、DeNA等本土SNS企业的崛起而自2007年后逐步兴盛，市场规模在5年内从49亿日元增长到3429亿日元（2.36亿元~165.13亿元），后来又因为智能机的普及而在2012年后逐步走向衰落。

有从业者在2013年记录下了那个年代最后的疯狂：「那时候，成本2000万日元（约96万元）、月流水超过1亿日元（约480万元）的情况屡见不鲜，许多公司纷纷涌入社交游戏开发领域，希望借此淘金。但从2012年开始，单个项目投入成本超过2亿、3亿日元的情况，已经是常态。」

「那些根本不想做游戏、不想让玩家享受游戏乐趣的人，却因为觉得赚钱而进入这个行业，并乐于在短时间内赚点快钱，这真是太可悲了。」野蛮资本入局带来的影响是社交游戏泡沫的快速膨胀，并在短时间内将行业搅成了一锅粥。

于是很快，行业泡沫破裂造就了「成本飙升→风险提升→游戏失败率上升→大量人员失业→转行转外包」这样的连锁反应，并且智能手机的普及大幅加速了这个连锁反应的进程，于是日本市场迎来了第一次「社交游戏泡沫的破灭」。

这之后社交游戏虽然退居二线，但它所采用的设计却被各国手游广泛应用，比如角色养成、抽卡机制、抽卡定价等要素，都深刻影响了日本，甚至中国、韩国等海外市场的手游。久而久之，日本玩家还是习惯用社交游戏来统称这类包含角色收藏+抽卡玩法的手游。

而正是因为有了社交手游的吸金架构，日本市场的原生手游开始抱紧角色养成玩法，并朝着卷IP的方向不断狂奔，并不像中国、韩国、美国那样，在玩法、3D美术、品类拓展上走得那么远。时过境迁，守旧多年的日本市场，不仅陷入角色塑造的陷阱里，还因为海外手游大作的冲击，第二次被戳破手游市场的泡沫。

过去20多年里，師走トオル（师走透）曾在悬疑作家、轻小说作家、游戏外包等工作间辗转，见证了日本手游泡沫的两度破灭。有趣的是，他还站在编剧这个「角色塑造基石」的视角，结合如Qualia社长下村健等20多个编剧大拿和日本游戏编剧协会（JAGSA），给出了有关日本手游泡沫破灭的另一种解读。

注1：師走トオル在2003年以前曾任世嘉《梦幻之星OL》策划，2003年以悬疑小说作家身份出道，后来写过《我与她的游戏战争》等热门轻小说。其参与过的游戏项目还有《梦幻之星ZERO》《碧蓝幻想：Relink》《生化危机7》等。

注2：Qualia为日本知名编剧公司，参与制作的主要作品有任天堂《塞尔达传说：王国之泪》、网易《阴阳师》等、腾讯《王牌战士》、B站《艾塔纪元》和《玛娜希斯回响》等、世嘉《锁链战记》系列、MAGES.《传颂之物》系列。

以下内容编译自師走トオル的两篇自述文章，部分细节经过游戏葡萄补充、删减和润色。

01古早时代的游戏编剧

你知道一个游戏项目会如何选择编剧吗？

这个问题放在80年代，答案大多数情况都是「谁想写谁写」，当然，有经验的人会得到优先考虑，不过策划兼职写剧情的情况也很常见。

有些时候，游戏制作人也会遇到「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所以自己上」的情况。这种模式，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延续至今。

由于一些缺乏经验的人突然开始创作故事，所以早期游戏的剧本质量难免良莠不齐。虽然也会出现个别堪称杰作的游戏，但「剧情展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游戏还是占了绝大多数。

有人会问，为什么不聘请一位专业的编剧？原因有很多，不过主要分为下两点。

第一点是游戏剧本编写工作的特殊性。

想象一下，制作一款角色扮演游戏，如果开发周期为一年，那么剧本应该在前六个月内（几近）完成。如果剧本完不成，整个游戏就永远无法制作完。换言之，假如专门招一批编剧，那他们可能会在剩下的六个月里无事可做。

第二点是游戏开发项目的特殊性。

当需要大规模剧本的RPG游戏出现时，剧本外包给外部编剧而非自行创作的情况屡见不鲜。然而，这类项目却频频出现问题。

例如，为游戏项目委托一位动画编剧撰写剧本，最终的剧本本身会写得很好，但并不适合游戏。在动画里，一个情景中经常会出现太多角色，使用动作过于激烈，采用很多游戏中难以实现的情感表达。即使这些细节在动画中可以实现，但古早游戏受限于硬件，在性能角度是不可能实现这些效果的。

然而，这些游戏特有的限制通常只有参与游戏开发的人员才能理解。这种限制不仅限于游戏，动漫剧本有其特有的动漫限制，电影剧本也有其特有的电影限制。而且外包制作有时还会导致版权问题，在很多情况下，归根结底在制作组内部处理这些问题的效率更高。

20世纪90年代，随着主流RPG和ADV（包括所谓的成人游戏）的流行，真正意义上的大型剧本越发显得必要，市场风向也开始发生变化。这个阶段，策划和制作人不再能在履行日常工作的同时兼顾创作剧本，越来越多对「游戏规范和游戏剧本」有深入了解的外部编剧开始成为外包。在某些情况下，外包编剧甚至被临时聘为全职开发成员。

进入21世纪，女性向游戏和偶像游戏大量涌现，游戏剧本的需求也随之增加，这催生了专门从事游戏剧本创作的作家和游戏剧本制作公司的出现。

不过，当时的标准稿费并不高，每天写几十KB（大约几万个字符）的文字，并不能支撑编剧最低限度的生活开销。因此仅仅靠写游戏剧本就能维持生计的所谓「职业游戏编剧」，只有那些参与过热门游戏的知名作家，以及极少数文笔流畅，或者家里蹲的人。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010年代中期。

02社交游戏最后的疯狂

2010年前后是日本游戏行业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也是手游时代的起点。

在前一年爆火的《怪盗皇家》还在被大量厂商换皮，余波未平，刚上线的《龙收藏》又迅速滚起雪球，与次年翻新为手游版的大热产品《探险托里兰托》一起，将Gacha（抽卡）机制彻底推广开来——这一年日本App Store畅销榜前列几乎全部被社交游戏牢牢把控。

虽然这些社交游戏很畅销，但游戏剧情却从未受到重视。

当然这种情况是必然的，一方面，功能机性能不足，屏幕较小，在优先突出画面效果和美术品质的情况下，很难再创造出一个完整的游戏场景。另一方面，游戏的易用性也无法与主机游戏相比，在功能机上阅读一段段文字也非常麻烦。

因此，在游戏开发领域，还出现了一种名为「点击数限制」的惯例。

即「如果用户在阅读一段剧情时点击屏幕超过10次，那么他们就会停止游戏，所以一段剧情的剧本长度需要限制在10次点击的范围内。」这并非经验之谈，而是有数据支撑的说法。

于是在当时，即便功能机时代也有剧情丰富的游戏，但整体上注重用户交流、适合功能机性能的游戏，才是主流。

然而自2010年起的接下来3年，智能机越来越普及，原生应用开始占据主导地位。

与功能机不同，智能机拥有大屏幕，能够显示更精美的画面。这使得游戏剧情的发挥自由度大大提升，因此注重剧情的游戏开始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当属世嘉于2013年发行的《锁链战记》。

这款游戏不仅剧情本身备受赞誉，还被誉为「开创了原生应用剧情架构」的游戏。《连锁战记》也是首款将大型事件、剧情和结局融入游戏的优秀作品，当然现如今这类作品已屡见不鲜。

其最具革命性的方面是，它为抽卡创造了新的契机。

说到社交游戏，大家首先联想到的就是抽卡。而说到很多游戏里可以通过抽卡获得的角色，大都带有诸如「强大的能力、活动增益、精美卡面」之类的附加价值，游戏也是以此鼓励玩家抽卡的。

然而《锁链战记》有一个独特的功能，即通过抽卡获得角色拥有独立的剧情，称为「角色剧情」。换句话说，「用户想要看到更多有关该角色的故事」，成了用户抽卡的新动力。

游戏吸引玩家的部分，不仅在于趣味，还关乎角色的魅力。

这种剧情设计架构，影响了包括后来《Fate/Grand Order》在内的海量游戏。在我看来，《锁链战记》的出现，影响并推动了各家公司重视手游剧情的大趋势，自这款游戏后，很多项目在立项时都会提到「我们的目标是创作《锁链战记》那样的剧情」。

同样推动这一趋势的还有2014年Cygames推出的《碧蓝幻想》。

这款游戏的成绩无需赘述，值得注意的是它作为一款「强剧情游戏」对游戏产业的冲击。某种意义上，他比《锁链战记》的影响更大，我曾经常看到一些游戏在立项时强调「我们要对标《碧蓝幻想》的剧情」。

不过，从编剧的角度看，这款游戏最大的成就在于「开创了正式聘用游戏编剧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