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被套路的“童星梦"。将近午夜十二点,仍有超过三千人守在屏幕前,不愿睡去。
他们涌入名为“童星选角”的直播间。镜头前的男主播头戴贝雷帽,手指快速划过观众发来的孩子照片,语气熟练地逐一评价:“这孩子眉眼周正,但发际线偏高,肤色也深了些。”说完,他举起一枚写有“有戏”的红色圆牌。
弹幕持续滚动,“求老师看看我家孩子”“什么时候轮到我”等留言不断涌现。主播随即补充:“点亮灯牌,资深经纪人帮你仔细把关,判断孩子是否具备进娱乐圈的潜力。想出名,一定要趁早,年纪小,试错成本低。”紧接着,他抬高声调提醒:“还剩最后五个名额,错过只能等下次。”话音刚落,又一波照片涌上屏幕。
三十六岁的张莉没有犹豫,点亮了直播间的灯牌。
自2024年4月起,她辗转于多个类似直播间,半年内为十二岁的女儿累计投入万元,只为换取一个进入剧组演戏的机会,圆一个“明星梦”。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当初对方承诺的剧组邀约始终未见踪影。她逐渐意识到,所谓“造星”的背后,可能另有玄机。
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此类直播通常以“曾打造数百位知名小演员,主打影视大剧”作为宣传话术。家长打赏虚拟礼物后,主播会对孩子照片进行“专业评估”;一旦家长表现出兴趣,便会被引导至私人微信进行进一步沟通。随后,对方会推销从699元的模卡拍摄,到15800元的“明星包装计划”等一系列付费项目。
更隐蔽的收费藏在后续的“角色内推”中。相关报价分为多个等级:群演年费16800元,特约主演25800元,定制角色则从六万元到一百万元不等。这些机构声称与各大剧组存在“深度合作”,并“保证戏约”,若未安排角色可全额退款。
然而,家长交费之后,所谓的“机会”往往石沉大海。没有试镜通知,也无法办理退款。直至此时,许多人才终于醒悟:投入数万元,没有换来任何演出机会,又是一笔打了水漂的钱。

▲选角直播间里,主播正在点评儿童颜值。直播间截图
“选角”直播间
张莉举报了曾让她深信不疑的直播间。
再次进入“定红星选”的直播间,主播的话术如旧:“不需要才艺基础,普通人的孩子也能当演员。”她在举报原因处,勾选了“虚假宣传”和“诱导交易”,将转账记录与对话截图一一上传。在备注栏中写道:“该主播以帮助孩子成为童星为名,诱导家长支付高额拍摄费和包装费,却从未提供任何真实演出机会。”
今年四月,张莉在刷短视频时,被一条“小演员选角直播”的推送吸引。“给孩子铺条路”,直播间首页的宣传语,牢牢抓住了她。那之后,她开始频繁进出各类童星招募直播间,最沉迷的时候,一晚上连刷多个礼物,只为换来主播一句“这孩子有明星相,值得培养”。
据她回忆,在这类直播中,自称资深经纪人的主播会逐个儿对孩子进行“颜值评估”,并不厌其烦地讲述普通孩子造星的成功案例。评论区飘满了家长的感谢:“谢谢老师给孩子机会”“孩子已经接到戏了”——让张莉一度相信,这是一个正规的渠道,能通往“童星”的世界。
张莉按主播的指示,点亮灯牌,将女儿小宇的照片发过去。五分钟后,轮到她了。主播看了看照片,声音扬起来:“这孩子长得真贵气,适合古装的扮相,有点宋祖儿小时候的模样。学过表演吗?”张莉在屏幕上回了两个字:没有。那边静了片刻,随后说道:“真是块好料,不培养可惜了。我们正在选年度大剧的小演员,有兴趣可以私下聊。”
她难掩兴奋。当晚,她就给孩子起了个艺名“小栗子”,又把直播截图发进朋友圈。“被经纪人看中了,我家也要出小明星啦!”末尾还不忘加了个大笑的表情。
她忍不住想,或许从这里开始,孩子真能当演员去,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
如张莉一般陷入此类直播间的家长,远非个例。新京报记者检索发现,在某社交平台上,类似的直播间比比皆是。在某社交平台上,#儿童选角直播间#的话题标签下,就有3780万次浏览和44.3万条讨论。
有人坦言自己没事就忍不住泡在这些直播间,“觉得挺有意思”;也有人表示花费几百元“算及时止损”;更有人直接贴出孩子照片公开求助:“经纪人说孩子能当童星,是不是骗人的?”
即便自认理性的家长,有时也难抵直播间内持续的“话术攻势”。
肖然来自江苏镇江,现居长沙。她自认是个清醒的母亲,早早立下原则——绝不在孩子教育上交“智商税”,当“韭菜”。然而,2025年7月的一个晚上,她偶然点进一场选童星的直播间,主播正情绪激昂地点评每个孩子的长相,“随便送个小礼物,我帮你看娃,说不定下一个上荧幕的就是你家孩子!”屏幕上赞美与兴奋发言不断滚动,她不知不觉看到了深夜。
“从那之后,越看越上头。”接下来的整个月,她几乎每晚都耗费两三小时徘徊于各类“童星选角”直播间,常常熬到凌晨。她说,这是一种围观带来的心理刺激,“主播一一点评萌娃,就像不断拆盲盒,总期待下一个惊喜会出现。”
肖然注意到,这些直播间的观众绝大多数是母亲。在屏幕后,她们身份各异,有辞去工作专心带娃的全职妈妈,也有夜深偷闲的上班族,还有孩子刚上幼儿园的年轻妈妈。她们不只是冲着“孩子当演员”而来,也常在评论区里互诉心声,育儿之苦、升学焦虑……几乎每个话题底下,都有无数回应汇聚。
很快,她也加入了她们的行列。儿子的照片被主播点开,又是“眉眼周正”“气质独特”之类的话。但和很多家长一样,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好看,她不禁生出几分“英雄所见略同”的欣慰,心里觉得格外受用。

▲定红经纪公司费用与服务表。受访者供图
“保证有戏拍”
入圈,往往意味着一轮又一轮消费的开始。
在肖然常看的童星选角直播间里,主播们的话术始终围绕“机会”展开。她回忆,对方常声称某月某日将有知名导演或剧组直招小演员,“一旦选中,直接进组”,并不断提示“名额有限”,催促家长尽快打赏,“看看孩子有没有机会。”一旦家长表现出强烈意愿,便会有“经纪人”主动添加微信,将对话引向付费环节。
添加微信后,话术进一步升级。一位自称来自“定红经纪公司”名叫晨杰的儿童经纪人向肖然介绍,剧组选人首先看形象,专业的“模卡”(展示演员、模特基本信息及五官、身材比例、镜头表现力的照片)必不可少。他推荐了合作摄影团队的“内部优惠”,称“外面市场价一两千,我们只收六百九十九”,并承诺这套模卡将直接推送至导演组,“能大大提高孩子的入选机会。”
尽管心里犹豫,但想到可能关系孩子的前途,肖然还是转了账。她特意带儿子理了发,认真为儿子准备了自我介绍,满心期待着模卡拍摄后的“通告”。
但支付699元之后,对方的热情迅速冷却。肖然几次主动询问进展,对方只简单应付几句,稍多问便流露出不耐烦,表示有合适机会自然会推,但后续培训和包装费用还需要自己承担。随后,她又收到一份新报价——“全套演员资料包装”,一口价16800元。
随后,肖然被拉入“定红晨杰影视分享”群。群内每日发布各类试镜通知,不少家长晒出孩子活动照片,部分账号频频分享接戏进展并向机构致谢。经纪人晨杰一再承诺资源丰富,“保证有戏可拍”,并以“近期就有一场戏开拍,导演特意关照,可加台词”为由,催促她“尽快占名额”。
肖然的丈夫较早察觉异常。他找来大量关于童星骗局的报道,提醒妻子别上当。肖然则认为对方与各大剧组有合作,“他们不敢胡乱宣传。”两人正争执时,经纪人的电话再次打来,语气紧迫:“这个机会很多人抢,您要尽快决定,不然就留给别人了。”经过三个小时的拉扯,肖然最终选择了放弃。
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的几位家长都提到“经纪人”这一关键角色。他们活跃于线上,素未谋面,以“帮孩子出道”“抢占进组名额”为由,逐步推销昂贵的增值服务——从模卡拍摄、资料包装到所谓“直达导演组”的内部推荐,不断吸引家长持续投入资金。
部分家长交费后察觉是连环套路,自认倒霉、黯然退出;而另一部分人,仍沉浸在“孩子即将成为明星”的梦中,不断投入金钱与期待。
张莉正是其中一个。她回忆,“对方承诺付费后孩子就能获得试镜机会,甚至保证有角色可演。他们说‘和很多剧组有合作’,钱很快能通过演出赚回来。就算不成功,也会全额退款。”更让她放心的是,对方提出可以签合同,“一切看起来都很正规。”
2025年5月,张莉支付了1000元定金。随后,在对方多次催促下,她又转账了余下的14800元。银行账单显示,收款方为:杭州联红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也是多家选角直播间频繁出现的收款主体。
新京报记者以家长身份联系了“定红经纪”经纪人。对方先要求记者支付699元模卡费,随后推荐15800元“全方位包装套餐”,并描绘出一条清晰“星途”:从短剧起步混脸熟,积累经验后转向横屏影视剧,再打造个人IP成为二三线童星,最终报考电影学院——俨然一条铺就好的明星之路。
见记者犹豫,对方反复来电催促付款,声称已联系好某剧组国庆期间在横店选角,承诺可安排单独见导演。但当被问及“是否交钱就一定能有戏拍”及签约事宜,对方称一年内会推荐合适角色,并解释其公司“主要做孩子前期的铺路工作”,不与尚未成名的素人孩子签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