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这头收到一条询价，对方连续压价，回复飞快，沉着冷静。几轮拉扯后，商家只得让步。难以想象的是，刚刚正在讨价还价的，是一个智能体。

今年9月，Meta推出的AI智能体Muse走红网络，它可以为用户支付罚单、购物、砍价和退款。Meta首席AI官把它当作自己的“第二大脑”。Muse还接入Meta的AI眼镜，用户无须拿出手机即可通过语音等方式使用。

主导开发对话式蛋白质研发智能体的天鹜科技AI lab技术科学家、上海交通大学和上海创智学院博士生谭扬告诉澎湃科技，Muse的交互能力几乎无可挑剔，这也是交互互联网起家的Meta所擅长的。“每一代人有每一代的鸡蛋要领”，免费体验也是目前Muse斩获用户、获得好评的原因之一。

快思慢想研究院院长、特邀评论员田丰表示，Muse证明的是，模型能力已经够用了，智能体的瓶颈转到了社会许可上。对方愿不愿意接AI打来的电话，平台愿不愿意开门，用户敢不敢把账户交出去，这三道门决定了智能体能走多远。

帮用户省钱，交互“强到挑不出毛病”

Meta在9月上旬新推出的AI智能体Muse受到热捧，短短两周热度爆发，超越ChatGPT登顶美国iOS免费应用榜首。

据分析公司Sensor Tower的数据，该应用在9月8日发布后约五天内获得了73万次下载。到这周一，Muse的下载量已经超过250万次。

Meta CEO扎克伯格表示，“未来几年，预计Muse将成长为个人超级智能，全球数十亿人将用它来实现目标、改善生活。”

Muse可以像人类一样用鼠标和光标浏览网站，并代表用户整理电子邮件、填写表格、管理日历、预订晚饭、处理保险、网络购物等。

使用Muse需要用户给出私密数据和信任。它可以连接用户信用卡后跟踪消费支出，几分钟内就能生成包含数百行数据的标签页，标记出重复订阅并取消，也可以借用户的电子邮件申请退款。拍一张停车罚单照片，Muse就可以替用户支付，并在付款前请求批准。

它还可以把节省下来的钱用于网购，甚至可以替用户联系卖家砍价。只需要指示它，只买零售价一半价格的物品，并确保尽可能讨价还价到最低价。

在田丰看来，Muse的火爆来自账单。聊天机器人晒的是答案，Muse晒的是省下来的钱。话费砍价、保险比价、客服排队，AI第一次有了能晒的战绩，社交媒体上流传的大多是这类“省钱截图”。

与此同时，田丰认为，Muse把智能体从一次性的任务外包，升级成了常驻的私人代理，它有自己的虚拟机、长期记忆，还会主动找事做。

在体验方面，好的智能体只在付钱和签字时找到人类授权，“关掉App，Muse会继续干活。遇到身份验证、签名、付款这类节点，它才把你叫回来，而且必须在界面上点确认。”田丰表示。

智能体被视为下一个科技前沿，其能力远超聊天机器人。年初，小龙虾等云端智能体火爆全网，谭扬告诉澎湃科技，Muse的本质就是个人助手，能够出圈是因为强在产品力和交互，“强到挑不出毛病，Meta做交互互联网起家，这方面肯定做得非常好。”

眼下Muse被炒得火热、用户众多，免费体验也是好评原因之一。Meta同时提供免费版和付费版Muse。对于使用需求更高的用户，可以升级至每月20美元或100美元的付费套餐，以获得更多计算资源。

“大部分情况，用着舒服，有点噱头，再免费一下，大家不会给差评。”谭扬笑道，“每一代人有每一代的鸡蛋要领。送的积分归零，感情就停。”他认为，用户选择使用何种智能体，取决于更看重交互体验，还是执行任务的利落程度。如果是后者，由于OpenAI Codex的基础模型性能更优越，直接使用Codex执行任务的效果更佳。

Meta首席AI官Alexandr Wang表示，Muse的设计原则之一是“让它真正做到易于使用，并且对普通用户来说足够简单”。他称自己也在使用Muse管理日常事务、获取健身建议以及规划饮食，Muse已经被他当成自己的“第二大脑”。

禁用还是合作？争夺流量入口

华尔街日报援引Truist分析师优素福·斯夸利的话称，Muse是Meta多年来最具影响力的面向消费者产品，并称其为“迄今为止打造非（广告）收入来源的最明确尝试”。值得玩味的是，9月21日，亚马逊宣布禁止Muse访问其电商网站并代表用户购物。

亚马逊方面表示，Meta此前没有获得公司的授权，而且Muse在浏览网站时不会明确表明自己是智能体。亚马逊还对智能体处理用户登录凭证等问题提出了担忧。亚马逊表示，该智能体绕过了购物体验中内置的个性化和其他功能，并表示Muse会捕获并存储客户凭证，抓取账户数据。亚马逊要求Meta将公司从Muse的使用场景中移除。

Meta推出Muse之际，对AI安全和网络安全风险的担忧已经震动了科技行业。谭扬告诉澎湃科技，目前Muse用户量大，匿名访问令平台不安，也存在安全隐患。

伯恩斯坦分析师斯泰西·拉斯贡（Stacy Rasgon）表示，Meta推出的Muse开始展现出更广泛的应用潜力，但在谈到这款渴求个人数据的应用长期来看是否会反噬Meta时说道，“他们关心安全，我不知道他们有多关心隐私。”

更重要的是，一旦绕过传统推荐体系，AI推荐取代了传统广告，平台就失去了直接触达人类的流量入口。谭扬表示，“如果人类的注意力完全由AI提供，那么厂商就不得不转向争夺AI的注意力，原来的流量入口没了，广告也没人看了。”

田丰表示，Muse证明的是，模型能力已经够用了，智能体的瓶颈转到了社会许可上。对方愿不愿意接AI打来的电话，平台愿不愿意开门，用户敢不敢把账户交出去，这三道门决定了智能体能走多远。技术在往前推，但规则怎么定，才刚刚开始谈。

不过，Shopify正在与Meta就Muse访问进行合作。Shopify首席执行官托比亚斯·吕特克（Tobias Lütke）表示，正与Muse合作，允许智能体在其在线商店中结账。

Alexandr Wang在Connect大会上表示，Meta已招募Muse合作伙伴，其中包括沃尔玛、丝芙兰、Wayfair等，要依托智能体“实现新的购物体验”，“自电商行业诞生之初，其最大承诺之一就是能为你省钱省时，” Alexandr Wang说，个人智能体可以继续为消费者兑现这一承诺。

“这是一场争夺顾客注意力收费权的收费站之争。”田丰认为，流量第一的平台关门收租，追赶者在开门借道。下一阶段争的是谁来给智能体发“身份证”。身份证进门要自报家门，由门主决定放不放行。谁来发智能体的身份证，谁就能收下一个时代的“过路费”。

利益冲突阻碍智能体落地

Muse的爆火对国内智能体开发带来哪些新启示？

田丰表示，国内已经有同类产品，但被超级App的围墙分成了两条路。一条是生态内API路线。今年1月，千问App接入淘宝、闪购、支付宝、飞猪、高德，上线400多项AI办事功能，用“AI付”完成支付。

另一条是系统层GUI（操作系统层面的图形用户界面）路线。去年末，豆包手机助手技术预览版在努比亚M153工程样机上发布，随后在微信、淘宝、支付宝等应用接连触发风控。今年9月，豆包手机助手消费者版正式发布，同时推出SAEP协议（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规则公示30天，到期后没有表态的应用按风险等级逐步开放自动化，明确拒绝的应用不会被操作。实测中，微信、淘宝、美团外卖里的应用内自动化暂时还不能用。在田丰看来，SAEP把“能不能操作”变成可公开声明的规则，方向是正确的，但“不拒绝就默认开放”的设计本质上同样是先上车后补票，大平台很可能直接选择拒绝，最后还是要靠逐个谈授权来推进。

一位从事智能体开发的技术人员告诉澎湃科技，Muse和豆包工作没有本质区别，但其购物功能在国内难以做到，利益冲突大导致难以联合。国内的流量生态相对封闭，主要集中在各大App内部；国外则不同，用户并非只能通过App使用服务，网页版同样可以操作，“能用网页，AI的路子就多了。”这也是Muse能够以购物省钱出圈的重要原因。

谭扬表示，目前人们对AI的信任度相对较高，不少人在选购产品时会直接询问大模型，AI推荐内容的点击率甚至高于直接投放广告。事实上，国内已经出现了可以直接抓取社交媒体数据的智能体，这类智能体绕过广告投放直接触达用户，但这种行为往往会在极短时间内被封禁，“基本上上午产品刚刚出现，下午平台就做了反制措施。”他表示，和亚马逊封禁Muse类似，这类智能体遭封禁并不鲜见。平台接入AI，还涉及找漏洞、侵权、监管、法律等多维度挑战。

阶跃星辰副总裁李璟曾对澎湃科技表示，挑战是商业共识的推进。“我们现在已经做了很多的 ‘一句话执行’功能，它事实上是破坏了一些原有的商业体系。你现在打开一个App还得看广告，但由手机来执行的话，它就直接帮你把广告点掉了。所以当你试图重建一个商业体系时，必然会遇到很多阻碍，有很多来自既有利益者的阻碍，如何找到有共识的合作伙伴就很重要，也存在一些企业愿意主动变革。我们需要一些战略客户，而不仅仅是将自己作为一个供应商。”他强调，AI时代亟需优秀的产品经理，好的产品经理要能理解大模型技术、产业和商业，“如果一个人这三方面的能力都有了，大半就自己去创业了。”

李璟对未来持乐观态度，他觉得就手机的AI功能来说，国外大厂同样在做类似的事情，“所以可能推动共识不一定靠我们，但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今天，Meta的Muse不知道能否为国内同行带来一些启发。

澎湃新闻记者 张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