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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5

山田五郎不再出没!从《アド街》《教養講座》到《闇の絵画史》,他把观看城市、艺术与世界的方式留给了我


7月22日下午,《山田五郎 オトナの教養講座》发布消息:山田五郎已于7月14日傍晚去世,67岁。

我是在回家路上,先刷到《出没!アド街ック天国》的X转发了这条消息。

《アド街》随后发表追悼文。山田五郎从1998年4月的“惠比寿”一集开始成为固定成员;直到2004年离开讲谈社以前,他每次参加录制都要专门向公司请假。28年、累计出演1400多次,他从未因为自己的原因缺席。

患病以后,即使发高烧、身体状况很差,他也总是若无其事地说“大丈夫だよ~”。为了录制,他经常在前一晚通宵调查那座城市,却很少向工作人员提起这些辛苦。

节目组说,失去他像同时失去了“节目的罗盘和家人”,已经无法只用“寂寞”或“遗憾”来形容。

《アド街》播出三十多年,每一期选择一个街区,从餐厅、商店和居民生活,讲到当地的历史、建筑与文化。山田五郎在节目里的字幕介绍是:

“街に詳しい人”——熟悉街道的人。

我最近几年几乎每周都会看。甚至就在得知消息的前一晚,我还在看7月18日播出的横滨八景岛特集。他介绍金泽八景时提到“潇湘八景”,我还截图发了想法。

近几期节目里的山田五郎看起来仍然精神。或许电视节目的妆发、灯光和剪辑确实掩盖了很多。

去年《アド街》到调布出外景时,他还弹了吉他;介绍四谷时,因为那里有他的母校上智大学,他也说了很多自己的经历。

每到一个街区,他总能补充当地的历史、建筑、文化,或者某种非常偏门的知识。一座城市不只由商店、餐厅和景点组成,还包括地名的来源、过去留下的痕迹、生活在那里的人,以及表面上没有关系的文化联想。

这个节目后来确实影响了我写《町丁历险记》。

山田五郎最后一次录制《アド街》是在7月8日,也就是去世前六天。节目组说,那天他的身体应该已经非常痛苦,却仍然和平常一样,以幽默和知识完成了录制。最终出演回预计于8月8日播出。

山田五郎于2024年确诊原发不明癌症,并发现骨骼等部位的转移,同年10月在YouTube上公开病情。

7月17日发布的视频里,他戴着氧气管,提到自己3月一度陷入昏迷,此后已经无法行走,胸腹腔积水,也几乎无法进食固体食物。他甚至直接说,自己已经快要死了。

山田五郎能够这样讲城市和艺术,不只靠博闻强记或说话有趣。

他在上智大学文学部读书期间,曾到奥地利萨尔茨堡大学游学一年,学习西洋美术史。奥地利本来就是我最喜欢的国家之一,这段经历也让我从一开始便对他多了一层天然的亲近感。

毕业后,他进入讲谈社,参与时尚与青年文化杂志的编辑工作,后来担任《Hot-Dog PRESS》主编和综合编纂局担当部长。杂志编辑的经验,使他不只拥有知识,也很清楚怎样寻找题目、选择图片、安排叙述,再把复杂的内容转换成普通读者愿意进入的形式。

他走上电视,也没有从正襟危坐的“美术评论家”开始。

1993年,他在深夜节目《タモリ倶楽部》中以“お尻評論家”出现。《タモリ倶楽部》播出了四十年,最擅长认真研究各种看似无聊、偏门甚至莫名其妙的事物:铁路、道路、机械、地图、工厂、声音、身体和亚文化都可以成为主题。

山田五郎最初参与的,正是一个由タモリ和嘉宾鉴赏女性臀部的环节,后来还把这套“尻学”整理成书。这个电视起点实在很能说明他:知识并不只存在于大学、美术馆和名著里,身体、钟表、服装、矿物、城市与大众文化里的古怪趣味,也都值得认真研究。

因此,把山田五郎理解成“讲古典艺术和印象派的人”,远远不够。

古典绘画和印象派只是普通观众更熟悉,也更容易成为大众传播入口的部分,并不是他的知识边界。他既讲西方古典与近代艺术,也关注现代及当代艺术、设计、时尚、机械式钟表、音乐、城市和亚文化。

山田五郎自己也说,他的许多知识来自长期的编辑工作:工作要求他研究某个题目,他便一路调查下去,最后将原本陌生的领域变成自己的兴趣。

《タモリ倶楽部》所代表的杂学与亚文化,《アド街》对城市的观看,《オトナの教養講座》对艺术的讲述,以及《闇の西洋絵画史》对图像主题的重新组织,来自他有艺术史的基础,也有杂志编辑的选题意识,更知道怎样通过大众媒体,把专业知识带进生活,又不把它讲得僵硬、浅薄或故作高深。

YouTube频道《山田五郎 オトナの教養講座》于2021年疫情期间开设。最初两三年我看得很多,后来观看减少,一方面是患病后正式讲座的更新确实变少,另一方面是频道最常出现的仍然是西方古典与近代艺术,尤其是印象派等大众熟悉的题目,而我的兴趣更多转向了当代艺术。

这并不代表他不讲当代艺术,只是不同媒介会突出他不同的一面。

在日本面向大众的艺术写作中,山田五郎和中野京子都很有代表性,但写法并不相同。中野京子常从历史、权力、宫廷与画中故事进入作品;山田五郎则带着艺术史训练和杂志编辑经验,特别擅长从一个有吸引力的主题出发,重新组织作品。

他知道什么题目能够让普通读者产生兴趣,又不会把艺术知识削成几个猎奇段子。他写印象派、后印象派,也写恶魔、怪物、骷髅、横死与殉教,讨论艺术史中那些阴暗、古怪,甚至有些“变态”的图像。

《闇の西洋絵画史》共十册,分为“黑之暗”与“白之暗”两组,从恶魔、怪物、骷髅和横死,到天使、美童与殉教,以反复出现在西洋绘画中的图像主题重新连接不同时代的作品。

我曾经向中国大陆几家出版社推荐过这套书,但最终没有被引进。

山田五郎在中文出版界并非没有市场,《ヘンタイ美術館》的简体中文版《美术馆里聊怪咖》早已出版。中文出版物和自媒体中,以艺术家的怪癖、名画故事、猎奇题材和视觉母题进入艺术史的内容越来越多,我常觉得其中不少写法也受过五郎さん影响。只是近年的出版尺度不断收紧,《闇の西洋絵画史》这样的题目越来越难以引进。

我的《艺术13夜》,至少有一半以上的灵感来自山田五郎,尤其来自《闇の西洋絵画史》。

最初正是因为推荐翻译这套书失败,我才决定自己写这个方向。从《艺术13夜》的目录已经能看出,其中不少题材、图像分类和叙述入口,都与他的书有关。

我真正受到他影响的,是如何表达艺术。

艺术史不一定只能按照年代、流派和大师依次展开。它也可以从死亡、怪物、欲望、恐惧或某种视觉母题进入,把散落在不同时代的作品重新连接起来。

山田五郎把艺术史的知识放进电视、YouTube和薄薄的图文书里,使艺术成为日常生活中可以随时谈起的东西。

就在他去世的7月14日,新作《光の西洋絵画史》全五册正式出版。这套书延续《闇の西洋絵画史》的主题式结构,转向《圣经》与宗教画。7月17日上线的最后一支常规视频,也正是在介绍这套他患病期间完成的新书。

死讯公布后,有参列者在X贴出了葬礼现场的告示。据告示所示,山田五郎的葬礼弥撒在东京圣玛利亚主教座堂举行。我也是这时才知道,他原来是一名天主教徒,洗礼名是“アルベルトゥス・マグヌス”。

大阿尔伯特是13世纪德国的神学家、哲学家与自然学者,也是托马斯·阿奎那的老师。因为知识领域广博,他被称为“全科博士”。

看到这个洗礼名,我的第一反应是:未免太像五郎さん了。

艺术、城市、钟表、矿物、服装与亚文化,没有什么会因为太偏门、太琐碎而不值得认真研究。他似乎从未特意把信仰作为公众身份的一部分,直到葬礼,人们才从这个洗礼名里看到一个此前并不为人熟知、却又毫不令人意外的侧面。

这么多年来,我很少专门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写一个名人的死讯。

许多著名人物离世,或者与我的生活和创作关系不大,或者已经高龄,死亡并不十分意外。

上个月大卫·霍克尼去世时,我此前已经写过许多关于他的文章,也一直清楚他的年龄,因此没有那么突然的丧失感。

上一次让我特意写的是小泽征尔。那时我曾几次想去看他的指挥,却因为疫情、他的健康状况和各种原因没有去成,直到他去世。

五郎さん……

我明明知道他已经患病两年,也知道病情不轻,却依然每周在电视上看见他。前一晚还在看他讲金泽八景与潇湘八景,第二天才知道他其实已经离世。

回家途中,我看了很多艺术界和演艺界人士留下的追悼。

中川翔子在官方死讯公布当天便在X写下了一篇很长的文章。

她与山田五郎从2007年的广播节目《東京REMIX族》开始合作,后来继续共同主持《山田五郎と中川翔子のリミックスZ》,前后接近二十年。《リミックスZ》是一档什么怪东西都可以认真研究的杂学节目,从深海生物、奇异动物和科学,到怪谈、亚文化与难以向普通人解释的个人爱好,都可以成为话题。

中川翔子说,自己几乎有一半人生都与五郎さん一起度过。他从不否定她那些古怪甚至“キモい”的兴趣,让她相信自己可以继续喜欢真正喜欢的东西。7月14日,她赶到医院时只晚了五分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官方消息发布以前,村上隆等人已经在X上写下追悼,死讯因此提前扩散,也引发了是否应该早于家属与事务所公布消息的争议。很多人最初就是以这样一种混乱的顺序知道这件事。

官方频道公布死讯的视频里,陪伴山田五郎二十多年的经纪人穿着他的西装,坐在那里说明情况。

他说,原本应该用更加朴素、严肃的装束公布死讯,但山田五郎喜欢明亮的事物,也讨厌湿漉漉、过度悲伤的气氛,所以决定用五郎さん会喜欢的方式出现。

视频最后,经纪人还呼吁没有订阅的人关注频道,希望订阅人数达到一百万,把YouTube的金色奖牌供在他的墓前,为五郎さん“在天国继续取材”助一把力。

频道同时预告,山田五郎留下了一堂尚未公开的最后讲座。主题是“メメント・モリ”——记住你终将死亡。

这也正是他过去经常讲、我在艺术写作中也经常参照的题材。

有些死讯读过便过去了,五郎さん的死讯却没有停在7月22日那一则公告里。接下来的几天,更多长期与他共事的人陆续写下回忆。

山田五郎从2014年开始参加NHK《ドキュメント72時間》的年末特别节目。年末特别节目则由嘉宾一起回顾全年最受观众欢迎的故事。

铃木おさむ回忆,五郎さん每次参加年末特别节目,都会带来一张写满极小字迹的纸,上面逐一记录了他对全年每一期节目的感想。正式录制时,他却几乎不会低头看,也不会照着念。那些笔记只是他上节目以前,为自己完成的准备。

7月24日,平野绫也在X发出了追悼。没想到しょこたん后是平野绫和他这么有缘……

平野绫从2012年至2020年与山田五郎共同出演日本电视台的文化资讯节目《東京暇人》。节目介绍电影、舞台和展览,两人也因此一起去过许多美术馆。

她在X放出十一张过去的合照,说自己后来会这么喜欢美术,正是因为五郎さん。一起去美术馆外景时,她曾把他称作“会走路的语音导览”,如今才更强烈地意识到,那是多么奢侈而珍贵的时间。

她还写到,五郎さん与自己已经去世的父亲同岁,两人也同样是在原发不明癌症已经发展到第四期时才发现病情,因此她难免会把他们重叠在一起。

她记得五郎さん夸奖她时的样子,也记得他笑着责备她“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的表情。她形容他有着惊人的知识量,会像上课一样教人,又会露出小孩子般的神情,说一点略带坏心眼的话,同时不动声色地关心别人。

最后,她称五郎さん是一个既顽皮又绅士的人:“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很帅啊,五郎さん。”

还有人转发了2019年《东京新闻》刊登的《山田五郎×千驮木》。我这才知道,五郎さん结婚后也曾住在千驮木。

他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后最初住在龟户,1985年结婚时,因为讲谈社的职员宿舍恰好设在那里,才搬到千驮木。当时的社宅又旧又小,甚至还会漏雨。但正如他所说,从那里可以步行去上野的美术馆,也可以走到本乡的旧书店;千驮木富有味道的街道,足以弥补居住条件的简陋。

我也曾在千驮木住过三年,还是那三年……房间只有16平方米,但和东大以及上野确实离得近,都是我每月必去的地方。

五郎さん还谈到,千驮木保留着江户时代延续下来的城市结构:坡上是过去的武家宅邸与今天的住宅,坡下是商店聚集的下町,坡道之间则散布着寺院和由大名庭园演变而来的公园。只要上下一个坡,景色与气氛就会改变。山手与下町、台地与低地复杂交错,正是东京多样性与活力的来源。

现在才发现,在奥地利、艺术和媒体之外,我与五郎さん之间竟然还有千驮木这一小块重合的生活地理。

《アド街》的共演者峰龙太——我知道他是以前散步遇到一个超有性格的房子居然能在地图上查到那是他的家——也补充了最后录制前后的细节。

峰龙太说,7月8日最后一次录制时,五郎さん甚至比平常说得更多。药丸裕英则回忆,此前一次录制中,五郎さん特意感谢他送来的芒果,说自己已经不能吃固体食物,柔软的水果非常珍贵。那成为两人最后一次交谈。

死讯公布后,他的著作也收到远超预期的订单。创元社不得不紧急重印,部分书因为纸张调配和印刷排期,要到8月底至9月初才能陆续出货。出版社称,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反响。

《アド街》里还有尚未播出的山田五郎,《オトナの教養講座》也留下了那堂以“メメント・モリ”为题的最后讲座。

山田五郎不再出没。

但他观看城市、艺术与世界的方式,仍然留在电视、广播、书页和日常里,也留在我的 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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